在莫言得獎的季節閱讀馬悅然翻譯的特朗斯特羅默
刊於香港明報月刊2013,05月號
胡燕青(香港作家)
這個秋天,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對此,我沒有格外興奮的感覺。十多年來,我只在等待一個人拿這個獎。他就是托馬斯·特朗斯特羅默(Tomas Tranströmer,1931-。因為他的譯名很長,下面有時簡稱托馬斯)。去年我終於願望成真,興奮的感覺至今仍在。這種偏愛無疑是任性的。這幾年來,我在浸大開設的新詩創作課,都以他的短詩做教材(主要教﹤黑色明信片﹥,﹤哀歌﹥和﹤四月與沈默﹥幾首)。暑假前在校園碰見一個寫得很不錯的學生,他說已經借去香港所有大學和公共圖書館裡的托馬斯作品集,看來不覺迷上了這位瑞典老人。但是,把Tranströmer讀成Transformer(變形金剛)的同學也大有人在,詩畢竟是小眾的。
好些年來,托馬斯·特朗斯特羅默都是諾貝爾獎的頭號大熱門,賠率極低(竟然有很多人拿這個去賭——這世界無奇不有)。去年最熱的反而不是他,而是敘利亞的阿多尼斯。諾獎公佈那天,我七點正就湊到電視機前看新聞。果然,他成功了,我高興得當場大叫起來。其實,他一直在「讓賽」。1974年,瑞典學院把文學獎一次過頒給兩位瑞典作家。這已經是他們第五次讓桂冠落在瑞典作家頭上了,不免惹來閒言。可能為了避嫌,其後主辦單位矯枉過正,從那時起一直沒給瑞典人(甚至北歐人)頒發這個獎——三十七年來,這是第一次。
首次接觸托馬斯·特朗斯特羅默的詩,是在1981年與《詩風》眾學長一同編輯《世界現代詩粹》的時候。那時讀到胡國賢轉譯的﹤軌道﹥,已經深受吸引。後來陸續讀到董繼平和李笠的翻譯,又主動尋找英語的譯本,發現這位詩人打動我的力度,甚至比愛爾蘭的葉慈和意大利的蒙塔萊更厲害。但閱讀英譯之後,我也發現托馬斯兩位中譯者似乎不完全明白托馬斯的一些作品,尤其是關乎基督教信仰的部分。
因此,當我讀到瑞典漢學大師馬悅然(Göran Malmqvist,1924-)的中譯,心裡很興奮。這當然也拜諾貝爾文學獎之賜。如果不是托馬斯得獎,我肯定,願意出版新譯本的人不會出現。畢竟,獎項公佈時連歐洲許多評論家都不大清楚這獲獎人是誰。我估計托馬斯的中國讀者比歐洲讀者更多。
馬悅然老先生已經八十八歲,與托馬斯相識接近五十年。他的中文甚好,是著名漢學家高本漢的弟子,譯本所見,古文固然難不倒他,平仄、格律,七言和五言詩的重音、斷句,他都熟悉。最重要的是他認識托馬斯,且是他的好朋友和知音。
《巨大的謎語》(台北,行人文化,2011)一書,包括托馬斯最近的兩本詩集”The Great Enigma”和”Sad Gondola”(《悲傷的鳳尾船》)裡面的詩。蘇格蘭詩人若彬·費爾頓(Robin Fulton)也出版托馬斯作品英譯,馬悅然告訴我們,費爾頓的英譯本是最好的。如果不是他提示,我們怎能在眾多的英譯本中找到最好的來讀?馬悅然也柔和地比較了他的譯本和若彬·布萊(Robert Bly, 1926- 美國詩人)的翻譯,豐富了我的視野。馬譯本很輕巧,雖然是精裝,但不重,可以帶著上街,小小的三十二開讓人有手持珍寶的喜悅。
馬悅然老先生是非常認真的譯者,他的謙卑和對文學、學術的認真,更使人敬佩。他對翻譯的看法,更讓我感動非常。他說:「據我看,譯者實際上應如奴隸一般工作。譯者應該體認到自己的雙重責任:對原文的作者和譯文的讀者負責任。」(《巨大的謎語》序言,頁11)為此,他對托馬斯詩歌裏的重音和輕音做了深入的研究。托馬斯模仿日本俳句寫成的短詩,他也翻成5-7-5的俳句基本形式。俳句的十七個音節,在中文裏本來不必執著,但能做的,馬悅然都做了。即使是托馬斯自己,以俳句形式創作時也沒有完全按照日本人的傳統來寫(例如詩中沒採用「季語」,如以「紅葉」寫秋天等),但馬悅然卻盡量在格式上努力。
1990年,托馬斯中風。那時他只有五十九歲。中風後的他,失去了右手和語言能力。他是鋼琴家,失去右手太痛苦了。瑞典作曲家就為他創作專門用左手彈奏的曲子。他自己也收集了不少。馬悅然去看望他的時候,他就為馬演奏。這種情誼,增強了詩人和譯者之間不可多得的心領神會。1996年,托馬斯出版了《悲傷的鳳尾船》,裡面有兩首詩寫他中風之後的感覺。其中一首,正是我常用來做教材的《四月和沉默》(April and Silence)馬悅然說,這是詩人「對他的命運的慷慨之嘆」(《巨大的謎語》序言,頁18)。這首短詩,凝練自然,意象精深而充滿想像力,完全是托馬斯的風格:
《四月和沉默》
荒涼的春日
像絲絨暗色的水溝
爬在我身旁。
沒有反射。
唯一閃光的
是黃花。
我的影子帶我
像一個黑盒裏的小提琴。
我唯一要說的
在搆不著的地方閃光
像當舖中的
銀子。
(馬悅然譯文)
這個作品是托馬斯中風之後寫的。北歐的春天遲來,但到了四月,總應該開始了。但是,觸景傷情,尚未年老就中風的托馬斯難免經歷長時間低沉。無法藉語言和音樂表達心中的感情,對一般人來說尚且十分難受,何況是鋼琴家詩人呢?「我的影子帶我 / 像一個黑盒裏的小提琴」,是一個兩層的複雜的意象。「影子帶我」一語,美國詩人布萊翻成「影子載我」(I am carried inside my own shadow),「像一個黑盒裏的小提琴」,兩種譯文都透明地呈現出詩人的才華。「影子帶我」是第一層的比喻,表示詩人無法脫離身體的牢籠。但是,天才的腦袋總是裝載著多得無法盡用的隱喻。散文家如錢鍾書,小說家如張愛玲,心裡的喻象就源源不絕。托馬斯當然也一樣。「影子帶我」仍嫌不足,就再來一個「像一個黑盒裏的小提琴」。這種兩層意象也是余光中常用的。例如他的短詩《蛛網》就是一例:「暮色是一隻詭異的蜘蛛/躡水而來襲/複足暗暗地起落/平靜的海面卻不見蹤跡/也不知要向何處登陸/只知道一回顧/你我都已被擒/落進它吐不完的灰網去了」。蛛網固然是暮色的喻象,但暮色也是晚年的喻象。學生問我:「你怎麼知道?」我說:「『落進它吐不完的灰網去了』中的『灰網』就是老人的白髮。」同學聽了大大驚嘆。托馬斯呢?連用兩層比喻,意猶未盡,又再來另外一對:「我唯一要說的/在搆不著的地方閃光/像當舖中的/銀子。」說不出來的話,原來並非躲在遠處,乃在眼前。剛好就在一臂之遙處(「搆不著的地方」)逗引他。因為不遠,所以追尋;「當舖」一詞,同樣是「搆不著的地方」的喻上喻。「當舖」指出那裡面的「銀子」(布萊譯成「家傳銀器」)本來是詩人自己的,如今近在咫尺,卻無法贖回。馬悅然先生指出這首詩和詩人中風兩者之間的關係,對解讀此詩非常重要。
同樣重要的是馬悅然所譯的另一托馬斯著作《記憶看見我》。這本書於《巨大的謎語》半年後面世,是托馬斯六十歲時所寫的回憶錄。書一開始,他就說:「『我的一生。』想到這幾個字的時候,我看見前面一道光線。仔細看,那光線真像一顆有頭有尾的彗星。彗星的頭,其最明亮的一端,是童年和青春期;彗星的核心,其最密集的部分,是決定生命最重要特徵的幼年。我努力回憶,努力鑽進那時代。可是在這濃密的地區中移動很難,很危險,我感覺到我會接近死亡。再往後,彗星越來越稀疏,有越來越寬的尾巴。我現在處於尾巴的後端。我已六十歲了。」讀這段文字的時候,我一方面為其「魅力沒法擋」的彗星之喻所吸引,一方面給清簡自然的中文所震懾。這真的是老外的譯筆嗎?沒多久書就讀完了,那是因為馬悅然實在譯得好,我像在讀一本小小的精彩的中文原著。托馬斯寫他的童年和少年——父母離婚,海員外公填補了父親的位置。他母親是教師。小小的托馬斯記得的第一個感覺,是三歲時一種「驕傲」之感。但到了學齡,他因為沒有父親而被嘲笑,老師告誡同學不得因此欺負他,越幫越忙地把他推向更痛苦的處境。受強壯的同學欺凌,托馬斯抵抗無效,「(我)終於想出一個叫他失望的方法:完全放鬆。他接近我的時候,我假裝靈魂早就飛走了,只留下一具屍體,他可以隨意拿一條沒有生命的破布甩在地上,這很快就叫他厭煩了。」從一開始的「驕傲」之感到一條「沒有生命的破布」,年幼的托馬斯經歷了自我形象的墜落,心靈漸漸變成詩人靈感的園圃,但這同時讓他的心智暴露於危機之中。
少年時代的托馬斯終於崩潰了。他患上了抑鬱症和驚恐症,也許還在思覺失調的邊沿上耽待了好久。「一種不發出光芒而發出黑暗的探照燈把我捕獲。」整個冬天,他落入強大的恐懼之中,直到夏天的太陽再度升起。他說:「我的存在中最重要的要素是疾病。世界是一個巨大的醫院。」在最嚴重的時候,他甚至經歷幻聽、幻視。但他又說:「這也許是我最重要的經驗」。這一章,在書裡命名為﹤驅邪﹥。我們很難說這不是托馬斯創作的啟動器,以及他尋求亮光(他詩裏相當重要的意象)的原動力。後來,他的集子中有幾首寫默想禱告的作品,都寫得特別深刻。
馬悅然為了讓我們更了解托馬斯的成長,把他第一本詩集《詩十七首》出版前的作品也翻譯成中文,輯錄在書後,並且加上解說。對我來說,這實在無量功德。如果不是他,我怎樣才能讀到那些分散發表於各文學刊物的作品呢?
老實說,《巨大的謎語》和《記憶看見我》兩本書拿在手中,我實在歡喜得很。在我心目中,托馬斯是當今世上最優秀詩人。他是瑞典人。他的國度遙遠,語文文化都是我「搆不著」的,幸好他有這位舉世知名的漢學家朋友馬悅然,以「奴隸」的謙卑為我們細細翻譯。我終於能夠讀到托馬斯的最佳中文譯本,一步一步走近他的心靈了。
2012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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