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日本新華僑報
2007/09/28
知道馬悅然這個名字,是因為高行健得諾貝爾文學獎,聽說之所以得,得益於馬悅然的翻譯與舉薦。不過,我對於偏居一隅的小王國拿錢折騰世界不大感興趣,馬悅然的大名也就只知道了而已;大腦被這樣佔據的人名可不少,反正空著也是空著。某日,在書攤上看見薄薄的《俳句一百首》,以為又一本像大兵排三行的翻譯,卻驀地發現書名旁邊有幾個蠅頭蚊足的小字:馬悅然著,好似大腦的老池塘里跳進一隻蛤蟆,便買了回來。並且一路想:倘若在日本,著者的名字一定比書名印得更大些。俳句以及一百首,與馬悅然相比,哪個更吸引讀者的眼球?估計編輯也不是為俳句而是因馬悅然才出版這種書,中國圖書設計家的遊戲規則到底是什麼呢? “冬天的池塘/蛤蟆呱呱的聲音/也冰凍了麼”,馬悅然寫了一百首這樣的俳句,十分鐘讀完,卻又翻來翻去,忍俊默誦大半天,老馬對於日本文學的感性把握遠勝過當代中國文學。
馬悅然的俳句是用漢語寫作的,應歸入漢俳,堪備一格。漢俳濫觴於1980年趙樸初寫的兩首詩《贈日本俳人協會諸友》,其一云:「綠蔭今雨來/山花枝接海花開/和風起漢俳」。此後好之者競起,但除了五七五的自然數形式與俳句有關,幾無俳趣。漢俳與俳句是兩股道上跑的車,恐怕之所以受容五七五,也因為它本來是漢詩(中國古典詩詞)自古沿用的句式。俳句五七五是十七個音,只容得下幾個詞,而漢俳是十七個字,甚而那就是十七個詞,容量大增,宿命也似地拿不來俳句的最大特色——含蓄。例如把芭蕉的詠蛙譯作「古池冷清清/一片寂靜,忽聞/一蛙跳入池水聲」,完全是解釋,一覽無遺,已毫無意境可言。 “池塘生春草”,或許用漢文寫俳句僅此五字足矣。
漢詩講究詩言志。日本人也寫漢詩,他們寫漢詩時就會按中國傳統言其志,幕末志士的漢詩不乏比中國人更壯懷激烈的。俳句挑起另一副擔子,側重於寫景。俳句出自俳諧。俳諧是一種唱和詩,開頭第一句應景寒暄,從而形成了“季語”這一詩律。俳句定規用季語,即表現季節的詞語,內容之中必然有自然景物或相關事物的意象。也有“無季”俳句,卻時常被詬病。中國有韻書,日本有《歲時記》匯集季語,供作者查考。漢俳倘若用季語,東風吹,戰鼓擂,大概也要帶上些另類含義。日本人對天氣、季節關心而敏感,固然與自然環境有關,同時也因襲著文化傳統。見面說天氣,乃寒暄之本義,但我們似乎受魯迅之影響,聽來就變成今天天氣哈哈哈。
馬悅然的第一首俳句:“俳句的格律/之乎者也矣焉哉/僅此而已矣”。所謂之乎者也矣焉哉,指的是“切字”,這是俳句的又一條詩律。一首俳句只能用一個切字。印刷俳句通常是一首一豎行,而我們翻譯往往按漢詩來感受或理解,把五七五理所當然地分成三句,以致引發了漢俳之想。其實,從語意與意境來看,一個切字只是把一首俳句斷為兩部分,例如芭蕉的詠蛙應該是:古池哉/蛙跳入之水聲。如果切字放在了末尾,那就要一氣而下。
正規俳句只一個動詞,最後用名詞收尾,餘音裊裊。例如“山上的燈塔/尖銳的火矛刺破/深夜的黑暗”,從結構來看,馬悅然的這首俳句與芭蕉的詠蛙何其相似乃爾,只是少了點含蓄,彷彿有什麼我們所喜愛的隱喻。
作漢俳遣詞造句每每追摹漢詩的古雅,而馬悅然運用口語,從音節與詞量上更接近俳句。他也用典,這倒是漢詩的了,例如「老和尚埋怨/一兩大煙兩塊錢/怎得到遼西」,這個遼西應出自唐詩的「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老和尚不僅抽大煙,還做起了女人的夢,看來不是好東西。
讀趙樸初的漢俳是在讀漢詩,讀馬悅然所作,準確地說,他運用日常口語,不拘格律,活潑而風趣,具有遊戲性,更像讀川柳。俳句與川柳都源於俳諧,字句同樣五七五,但各有來路。正岡子規說:「芭蕉以後之俳諧有幽玄高尚者,亦未必不含滑稽。」後來俳句幾乎把滑稽拱手讓給了川柳,就滑稽這一特色來說川柳才算是承續正統。拿我們的東西打比方,川柳比較像社會上流傳的順口溜甚或黃段子。
(本文作者係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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