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2月28日 星期五

康正果:馬悅然詩酒說漢學


文/康正果(耶魯大學教授)

耶魯的東亞研究中心特設一榮譽講座,一年一度, 專門邀請國內外研究中國問題的傑出學者來耶魯作一次講演。今年應邀而來的是斯德哥爾摩大學的榮譽退休教授馬悅然。對這位七十七歲的瑞典漢學家來說, 耶魯的邀請似乎來得為時晚了一些。然而這也難怪: 歐洲的老一代漢學研究在漢學界雖仍不失其既有的位置, 但畢竟曲高而和寡, 在今日的北美已不再流行了。因為後繼者寥寥無幾, 有關馬悅然在中國方言和古漢語音韻研究方面的諸多成就, 熟識而懂行者也就只可能限於極少數的專家。至於近年來他之所以倍受中文媒體的關注, 且聞名於兩岸三地的文壇, 可以說全都是作家們過分期盼諾貝爾文學獎, 再加上媒體跟著發燒才漸次熱火起來的。這個熱和他所做的冷門學問其實並沒有什麼關係。中國文壇實在是得獎心切, 過去幾年中,媒體和輿論幾乎擺出了咄咄逼人而不甘罷休的陣勢, 馬悅然遂在好事者的包圍中以譯介現代詩歌小說出了名。好在評獎委員會去年給中國文學及時地放了一榜, 從此塵埃落定, 一顆定心丸吃下了公眾的肚子, 即令它的甜中各自有酸有苦, 眾聲喧嘩之口總算安撫地堵了起來。馬悅然教授也由此得到了解脫。當然,他還是評委會中負責推薦中國文學的委員, 但畢竟事已而過境盡遷, 他同詢問得獎消息的俗務遂慢慢脫了干系。諷刺的是, 他多少還是從他染指的俗務中沾了許多光彩, 若不是有這已經產生的大眾效應背後做襯托, 誰知道他那些塵封了許久的漢學勞作又能在多大的程度上得到向公眾展示的機會。這就是當今的後現代世界, 一個人如何把自己所做的前現代學問和它掛上鉤, 運作起來, 還確實是件頗為微妙的事情呢。

我特別點出上述的情況, 是為了說明馬悅然教授這幾天來耶魯做客的背景, 也正是憑了這樣的機緣, 杯酒談笑間, 我特別問起了他從前做漢學研究的情況。算不上正式的採訪, 不過是把我們下酒的趣談趁機挑一些說出來罷了。

馬悅然說他父親曾任中學教師, 他從小跟上父親遷徙瑞典各地, 因此熟悉很多方言, 也善說方言, 並萌生了留心方言研究的興趣。十九歲那年, 馬悅然跟上當時歐洲著名的漢學大師高本漢學習漢語。那時候歐洲的中文授課方式頗似中國古代的私塾, 一句現代漢語都不會說的學生, 一開始學習中文, 便跟著他們的老師讀起了《 左傳》 。就這樣比中國學生還要古典地學了兩年, 馬悅然說他已經能略通先秦的典籍, 且能理論上區分某些字詞的聲韻。但當1948 年他被高本漢派到中國調查四川方言的時候, 他還說不了幾句日常會話的口頭語。從上海而重慶, 而成都, 他僅用了兩個月的時間便粗略學會了可應付其田野考察工作的西南官話, 此後就一頭扎在峨眉山下的報國寺內作了八個月的方言調查。這簡直是跳到河裡逼著自己學游泳的極端方式, 一邊學著, 一邊就用起來了。對現在每年夏天花錢到北京或台北的強化班受普通話培訓的美國學生來說, 那情景幾乎不可思議, 也根本無從效法。當然兩者的目的完全不同, 現在的學生為的只是掌握語言技巧, 馬悅然所做的則是研究工作。他從他的老師們那裡受到了一整套嚴密的語言學訓練, 弄通了人類千差萬殊的語音中某些共同的東西。有了這樣的學養, 可以說是掌握了一把能打開所有語言知識迷團的鑰匙, 如今前來四川, 只是專門處理個別的語言資料罷了。按照高本漢的設想, 所謂的古漢語語音,並不只是凝凍在傳世韻書中那些死的語音記載, 它依然延續在中國各地的方言中, 方言是消失了的古音的活化石, 收集和整理方言中的語音素材, 極有助於上溯古漢語語音演變的歷史。我自己在這一領域只有一知半解, 不敢在此妄發議論, 但哥倫比亞大學一個在該領域很有研究的朋友曾認真地告訴我, 在重構古漢語語音的學術工作上, 高本漢及其歐洲學者的建樹至今仍是中國學者做此類研究的重要依據。就拿馬悅然的成績來說, 他的<西部官話音韻研究> 和< 四川方言造句結構的限制形式> 等文, 便被認為是在這方面很有份量的論著。直到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 歐洲漢學一直堅持著尋求解決知識迷團的取向, 漢學家們的操作在很多方面都與清代的樸學相呼應。要概括地說馬悅然的學養, 可以說基本上就是在這一鑽書本而重文獻的氛圍中成長起來的。

他告訴我, 在漢語語文學方面, 他自己比較滿意的成果計有: 《 左傳》 中“其” 字的功能和語義> 以及< 論先漢及漢代文本中“嫌” 字的語義> 等論文。我們喝酒的時候, 他還特別要了一張紙, 在紙上寫出例句, 給我分析了這些字的特殊語義。馬悅然另一個值得一提的工作是他在《 公羊》 、 《 穀梁》 兩傳以及《 春秋繁露》 翻譯評註上所下的功夫。大約是因為不滿那些過於在所謂微言大義上作文章的經學論著, 馬悅然本著他的語言學素養選取了一個特殊的研究角度: 他從語法、 句式、 風格、 用語的對比上切入了《 公羊》 和《 穀梁》兩傳的行文研究。他發現《 穀梁傳》 有模仿《 公羊傳》 的明顯痕跡, 因此他確定《 穀梁》 的成書晚於《 公羊》 。我問他對這兩部現在很少有人注意的典籍花費這麼多的時間和精力, 是否應用了西方闡釋學的方法, 他眼睛一亮, 連連稱是,頗以為我的用語點中了他的學問的穴位。但他似乎對純理論的分析沒有太大的興趣, 看樣子他是不喜歡援引現代批評理論發高深的議論, 所以聽了我提說的話語理論, 他的反應並不怎麼熱烈, 有關“公羊” 文風造成的套語表達方式這一問題, 我們也就沒再進一步討論下去。接下來他給我講了他四十遍通讀《 春秋繁露》 , 並把該書全部譯成英文的辛苦經歷。我無法想像他何以為此而花費那麼多的時間和精力, 但我實在佩服他啃書本的毅力和激情: 就是在訪問耶魯期間, 白天忙著參加各種活動, 他說他抽空回到旅館裡還趕著譯楊煉的詩作。關於《 春秋繁露》 的譯稿,他說至今還塞在他的抽屜內, 可能永遠就此塞下去, 因為他已提不起興趣重理那堆舊稿子了。但他那疏解知識迷團的勁頭至今猶未冷卻, 他說他盡快了結了現代文學的翻譯任務, 最終還是想回到《 左傳》 的全面研究上。

馬悅然一再告訴我, 他是個雜家(Jack of all tr​​ades ) 。他對中國古代典籍的譯註和評介幾乎遍及整個古代的各個時期和所有的文類。從樂府古詩到唐宋詩詞, 到散曲, 到辭賦古文, 乃至《 水滸》 和《 西遊記》 這樣的大部頭小說, 他都譯成了瑞典文。在一篇題為《 瑞典的中國研究概述》 的文章中, 馬悅然的學術接班人羅多弼指出, 七十年代以後, 馬悅然的工作從前期的疏解知識迷團轉入了文化闡釋。他特別強調說,馬悅然的博學強記和精確的分析能力, 再加上那特有的審美感受, 最有助於從事這一跨文化的媒介工作。

馬悅然這次耶魯之行, 蓋由孫康宜教授代表東亞研究中心全面作東,初到新港的周末, 我們在康宜家舉辦的招待會上喝了不少威士忌, 當晚接著在詩人鄭愁予的家宴上又喝乾了兩瓶“酒鬼” 。愁予永遠都是熱心而厚道的主人, 他家裡儲存的佳釀一直都在慷慨地款待著來此地做客而有興趣喝上兩杯的作家和學者。但在大多數的情況下, 他那些好酒, 還是叫我這個陪客喝下肚的居多, 因為能夠把白酒喝到底的人畢竟十分稀少。但這一次和馬悅然對飲卻有所不同, 高齡顯然沒有成為他的身體負擔和心理障礙, 他始終都和我們這些比他年輕得多的人對等地一杯接一杯往下喝。席間, 他還吟起了稼軒的名句:“杯汝來前! 老子今朝, 點檢形骸。。。。。。 ” 已喝到十一點多, 我們幾個人因次日有課, 都準備離去, 馬悅然還顯得酒興未盡。愁予準備驅車送他回下榻的旅館, 他笑著指愁予家那個玻璃磚的圓餐桌說:“等一會兒就睡在這下面。” 幾日後, 我們又一次在一起消耗我家的“茅台”時, 他告訴我他在辛詞的研究上頗有心得, 曾著文譯介和賞析過辛棄疾的十三首沁園春詞。該文發表於近三十年之前, 那時候歐美的漢學界還沒有幾個人研究辛詞, 馬悅然這篇譯介辛詞的論文顯然具有開創作用。包括大陸港台的詞學研究在內, 一般都把辛詞劃在粗豪之列, 似乎諧律之作都在清真、 白石的集子內。馬悅然這篇文章卻在辛詞的粗豪中找出了講究音律之處, 他仍然發揮了他音韻和方言上的學養, 特別在辛詞的內在音律結構上說出了不少前人未曾提及的東西。我們一邊喝酒, 一邊翻出辛棄疾那首“三徑初成” 的沁園春詞朗讀。從馬悅然簡單的陳述中可以感覺出,他對詞中散文化的對話語氣, 對稼軒那種爾汝群物的親暱戲弄, 以及其間幽默、 蕭灑的物我互置境界等趣味,顯然是獨有會心的。這一詩境的妙悟,從他走後留下的《 俳句一百首》 也可以窺出端倪來。

這些署名為南坡居士的作品可謂用夾雜了四川方言的現代漢語寫成的酒後戲言, 有作者的自嘲, 也有對他熟悉的太白、 陶潛、 稼軒和李易安等詩人俏皮的戲仿。像稼軒那樣, 動物特別被詩人以爾汝稱呼的口氣引入了童話般的對話, 而某些被化用的古人名句, 也由於錯置在輕快的大白話上下文中, 吟詠間釋放出泰戈爾《 飛鳥集》中某些雋永短詩那種用詞語斷裂和句間空白逗引出的妙趣。在孫康宜講授的古典文學課上, 馬悅然給美國學生朗誦了他這些俳句。他一邊用普通話朗誦, 一邊即興誦出每首詩的英譯。學生們特別喜歡的有:
“松鼠嚇壞了!/ 秋天最後一片葉/ 在枝上發抖。
”“少喝點,李白,/ 你影子早醉倒了! 明月有好意。” 
我喜歡的還有:
沙上有足印! / 耐性的波浪橡皮/ 等待著漲潮。
心字該怎寫?/別問慧能那傻瓜! / 他不識字呢!

 這些寫於最近的俳句可以視作馬悅然漢學研究的副產品。當學生問及這些詩寫作的緣起時, 馬悅然說完全是受了台灣詩人陳義芝的鼓勵。是在陳的建議下他先寫了五首, 又在陳的續索下, 他湊足了一百。當學生問及他何以選擇日本詩的形式時, 他說因為這種五/ 七/ 五的音律結構最簡單, 最適合捕捉他舉杯陶然時偶然湧出來的妙句, 而且他告訴學生們,所有這些回應陳義芝的詩句, 大都是他品著威士忌寫出來的。

馬悅然翻譯了那麼多矇矓詩人的作品, 他往往特別醉心其中不合語法的怪句, 訪問耶魯期間,他就為楊煉那首“黑暗們” 的“ 們”如何翻譯而傷過腦筋。我以前還以為他的詩歌趣味非常新潮,沒想到他自己作詩,卻喜歡寫文白夾雜的短句, 而且對單純、 簡潔、 富於回味的生動口語有著詩意盎然的興趣。可惜我們在一起喝酒交談時, 我只顧了解他那些冷門的學問, 沒來得及同他多談他自己的創作。現在已經和他那勁頭總是很大的手握了別, “何時一杯酒, 重與細論文” 啊?只希望下一次見面喝酒時, 馬悅然會拿出更多的俳句新作, 到了那時候, 我再和他討論他詩中的諧趣、 憨態, 還有他的散文化詩句結構都受到了辛詞的什麼影響。

(寄自美國)


2001年12月9日聯合報副刊
本文收錄於馬悅然著作《俳句一百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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