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2月30日 星期日

詩人,用深邃的灰色眼睛說話


Tomas曾就讀的南區拉丁語學校
文,圖/ 東方早報記者石劍峰發表於2012-12-13 

2011年,托馬斯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理由是“他以凝練、簡潔的形象,以全新視角帶我們接觸現實”。



在“莫言週”專訪2011年諾獎得主托馬斯·特朗斯特羅姆



Tomas Tranströmer

托馬斯生於1931年,是當今瑞典最優秀的詩人之一,著有詩集十餘卷,並曾被翻譯成三十多國文字。他於1954年出版了第一本詩集《詩十七首》,在瑞典詩壇引起轟動。 2011年,托馬斯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理由是“他以凝練、簡潔的形象,以全新視角帶我們接觸現實”。 1990年,托馬斯患腦溢血致半身癱瘓後,仍堅持寫作純詩。近日,中文版《巨大的謎語·記憶看見我》(托馬斯著、馬悅然譯)出版。 《巨大的謎語》是最新詩集,《記憶看見我》則回憶了童年生活。


  “我們住在斯德哥爾摩的南區,我們的地址是史威登堡街33號(現在改名為籬笆門大街)。”“我的外公和外婆住在附近,在布萊金厄大街,轉彎就到。”托馬斯·特朗斯特羅姆這樣描述。

搭乘地鐵綠線從Medborgarplatsen站出來,往南走兩個街區就會看到一座矗立在高台上的小教堂,籬笆門大街就在教堂邊上,不太容易找到。不過順著他外公外婆曾居住的布萊金厄大街很容易就到了這裡。火柴盒樣式的公寓樓被翻新過,看不出已經有90年的歷史。那個街區有些荒涼。

童年與福爾孔街57號

“父母離婚以後,媽媽跟我搬到福爾孔街57號。那座大樓容納、混雜著一群屬於底層中產階級的人……我們住的是五層樓。最高一層。”

Medborgarplatsen站出來就是福爾孔街,沿街走幾步便到了福爾孔街57號。在公寓樓底下釘著一個銘牌,說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托馬斯·特朗斯特羅姆曾經在這里居住過,並在1978年寫下了關於這棟樓的一首詩《自1947年冬》 ,這首詩印在這塊銘牌上。 1947年托馬斯與母親曾經在這里居住,托馬斯住在5樓。在樓梯口的住客銘牌上,寫著有一位諾貝爾先生住在樓上。 57號邊上緊挨著一家Bar,名字叫“查爾斯·狄更斯”。

從福爾孔街去托馬斯曾就讀的南區拉丁語學校很近,走過去十分鐘就到。 “我的學校位居斯德哥爾摩南區最高的地方,學校院子的位置比那個地區的大多數建築物的房頂還高,學校建築物的磚頭從老遠的地方都看得到。”托馬斯表示。學校位置確實很高,儘管現在它肯定不是南區最高的建築物了。從校門口進出的高個子學生,遇到老師都會停下來,低頭致敬。托馬斯就讀的高中,是斯德哥爾摩最有名望而且歷史最為悠久的高中學校之一。從這所學校開始,托馬斯走上了詩歌創作的道路。

中風後依然出詩集

現在的托馬斯住在斯德哥爾摩南區大門的高台附近,他的公寓樓俯視著港口和波羅的海。廚房裡掛著托馬斯外祖父的畫像,那位出生在19世紀的老人、比托馬斯大71歲的朋友。 “我的外公,卡爾·黑爾默·魏斯特白格,生於1860年。他是一位領航員,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比我大71歲。” 卡爾的船曾多次載著斯特林堡(瑞典戲劇家、小說家、詩人)去他寫作的那個小島,後來托馬斯的父親寫了本關於斯特林堡的書。

托馬斯就坐在單人椅上,落地燈照在他身上,臉上的皮膚滿是時間留下的皺褶,讓人想起他寫的那句“直到光線趕上我/把時間折起來”。窗外下著大雪,大海和橋,就像托馬斯寫的:“一條橋/慢慢地/自動地蓋住天空”。

客廳有托馬斯的大鋼琴,鋼琴上散落著一本託卡塔的琴譜,有時他會用左手彈琴。 1990年,托馬斯中風,到現在已經20多年了。詩人北島在他的一篇文章中這樣描述中風後的托馬斯:“他後來在詩中描述了那種內在的黑暗:他像個被麻袋罩住的孩子,隔著網眼觀看外部世界。他右半身癱瘓,語言系統完全亂了套,咿咿呀呀,除了莫妮卡,誰也聽不懂。”就算在中風以後,托馬斯還是出版了不少詩集。托馬斯的朋友、漢學家馬悅然說,去年他在諾獎頒獎典禮上遇到獲得諾貝爾生理與醫學獎的得主,按這位科學家的觀點,像托馬斯這樣中風後能再寫詩幾乎是不可能的。可是托馬斯做到了。

客廳懸掛著中文書法

“他現在能說幾個簡單瑞典語了”,馬悅然的夫人陳文芬說,托馬斯的情況比她最早見到他時好很多了,也更有精神了。送上剛剛出版的中文版《巨大的謎語·記憶看見我》(托馬斯著,馬悅然譯),托馬斯高興地翻閱起來,看到書中收入的那些老照片,他笑了,雖然他不能講話。在身旁的茶几上,還擺著中文版的《航空信》,那是旅居瑞典的作家萬之翻譯的。

托馬斯的妻子莫妮卡去廚房準備咖啡和點心,她從托馬斯的視線裡離開一小會時間,托馬斯突然緊張起來,吐出“莫妮卡”的名字,只好又把莫妮卡叫過來。二十歲,他娶了莫妮卡,一直在一起。中風後,莫妮卡也辭掉了工作,在家照料托馬斯。

準備去會客廳聊天。莫妮卡吃力地把托馬斯攙扶起來,托馬斯拄著拐杖執意一點點地挪到客廳。大家講著前兩天的諾貝爾獎頒獎儀式和莫言,托馬斯只是安靜地聽著,他深邃的灰色眼睛,讓你害怕直視。有時他也有意見要發表,或作憤怒狀,或笑著,或讓莫妮卡來解釋。

在托馬斯的身後懸掛著一幅用中文書法寫的托馬斯作品,那是托馬斯詩歌《孤獨》第二部分的一句“想引人注目——生活在/眼睛的海洋/就必須有特殊表情在臉上抹泥”。那位書法家搞錯了托馬斯的名字,誤以為這位托馬斯是“迪倫·托馬斯”,但托馬斯和莫妮卡並不介意,還是掛著。不過早年的托馬斯·特朗斯特羅姆受到迪倫·托馬斯的影響是肯定的,馬悅然說:“我相信託馬斯二十三歲時將他頭一本詩集題名為《詩十七首》的時候,一定想到了迪倫·托馬斯二十歲發表的詩集《詩十八首》。”

兩屆諾獎得主會面了

除了這幅鬧了烏龍的中國書法作品,托馬斯和莫妮卡喝著龍井綠茶,書架上擺著小佛像。 1985年,托馬斯和馬悅然一起來過中國,拜訪了巴金、馮至、艾青等一批老作家,還有北島。 1990年代以後,北島又經常來到瑞典和斯德哥爾摩,他們走得很近。莫妮卡談到對北島的第一印象:“高大。”北島有一本書叫《藍房子》,是托馬斯一首詩的名字,也是托馬斯外公的房子。托馬斯的先人於150年前在斯德哥爾摩外的一個小島上蓋了一座“藍房子”,馬悅然說,“這個海島是托馬斯真正的故鄉。”北島說:“藍房子並不怎麼藍。這棟兩層木結構建築已有150多年的歷史了,樓下是客廳和廚房,樓上一間是臥室,一間是托馬斯的書房。為了保暖,窗戶小小的,天花板很低。”現在不是適宜居住在藍房子的季節。

他們也談起了莫言。馬悅然介紹了他翻譯好但還沒出版的莫言中短篇小說《透明的胡蘿蔔》、《三十年前的一次長跑》等,說好過幾天給他們看看。托馬斯看過莫言的《生死疲勞》,很喜歡,在看了莫言的演講稿《講故事的人》後,莫妮卡給萬之和陳安娜發了郵件祝賀莫言:“親愛的安娜和邁平(萬之)!我們剛剛讀了莫言的演講!非常動人,優美至極!代為轉達我們兩人的熱烈問候!也向馬悅然表達對莫言的支持。莫言在瑞典的這幾天,當地媒體對莫言和瑞典學院並不客氣。”

去年,托馬斯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因為身體原因不需要參加那麼多的活動和冗長的儀式。今年是莫言獲獎,行動不便的托馬斯連續兩天出現在諾貝爾獎的活動上。這讓他的朋友都很意外。在12月10日的頒獎典禮上,轉播鏡頭多次給了托馬斯和莫妮卡——雖然後來疲倦的托馬斯在漫長的頒獎儀式上差點睡著了。 “很多中國人看了頒獎轉播,也看到了托馬斯!”他聽懂了筆者的話,和莫妮卡都笑了。在12月9日的諾貝爾獎酒會上,去年和今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終於會面了。陳文芬說,“在托馬斯之後,獲獎的是中國作家,他是很開心的。”

托馬斯很快就累了,莫妮卡送大家出門。只留下托馬斯一個人在原地,燈光完全撒在他身上,他垂下頭,安靜、沉思,孤獨地翻著手上的餐巾。#



圖說。托馬斯(左)與妻子莫妮卡(中)、朋友馬悅然(右)在家中,牆上掛著一幅書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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